謝美妙總是形容自己是把他鄉變故鄉的人,「進來六龜,就被黏住了」,開朗的聲音裡,依然可以聽得出「黏」字的力度,讓人忍不住想好奇探究,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可以如此黏人?並且讓人願意在此駐足停留了大半輩子。
六龜位於荖濃溪縱谷西岸的河階上,傳說早年會看到六座大石露出河面,猶如六隻烏龜停佇河中,因此稱為「六龜」;地名是不是真的因為六隻石龜而來,雖不可考,但是六龜確實與荖濃溪相生相伴,因為有溪,六龜的山更加壯闊,也因為山城盤踞,荖濃溪更顯蜿蜒。
布農族稱荖濃溪為laku laku,意為「兇猛不定的河水」,「不定」雖是荖濃溪最真實且深不可測的面貌,但當年在高雄教書的謝美妙,早早就夢想自己在退休之後能找一個像桃花源的地方,或為一畝田耕作,或為喝一杯親手種植烘培的咖啡,於是她來到了六龜。
「我真的是為一杯咖啡而來的」,謝美妙回想起自己當年的退休夢,還是覺得自己就是被這一片山水黏來的,她在荖濃溪畔找了一塊適合的地,為一杯咖啡的夢想栽種了一千株的咖啡,看著咖啡樹慢慢茁壯、咖啡由綠轉紅,「那時我真的以為自己找到了夢想之地,而且正在實現中」,退休之夢,讓謝美妙的眼神頓時晶亮了起來。
不過這個會讓眼神發亮的退休夢並沒有維持太久,2009年的莫拉克颱風帶來了超大豪雨,心性不定的荖濃溪一夕之間變成了洪水猛獸,一口就吞噬了沿岸的一切,謝美妙的咖啡田及住處就位於新發的溪邊,她永遠都記得那晚洪水一步步進逼,溪水瞬間把山邊的大樹滾成一把利劍,一路往下游砍殺過去,她親眼看見洪水暴漲數十公尺高,她們一家四口連忙倉惶逃離,躲在一處路邊的亭仔腳等待救援,而她的退休夢和一千株咖啡樹,則在瞬間被荖濃溪一口吞下,連一點點留戀的痕跡都沒有。
重新認識荖濃溪
災後,謝美妙回到了高雄市區住了一段時間,有好長的一段時間都還在驚恐之中,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總想著六龜的山河與空氣,那時候山裡開始有些重建課程,藉著咖啡、茶藝等課程,她又慢慢地回到了六龜,雖然歷經了九死一生,但她還是又找了一塊地,要把被沖毀的房子田地,再築建起來。
這次她不再沿溪駐足,反而來到荖濃社區,同時逐漸地投入社區工作,新建的居所也慢慢展現出清幽民宿的樣子,以前她只識得自然山林和咖啡的香味,這次重回六龜,與當地社區有了連結,她才知道這裡有原住民、平埔族、客家人、閩南人,甚至還有外省人、新住民,族群之多元是當地另一個豐富迷人之處。
有一回高師大劉正元教授帶學生到荖濃社區踏察,剛好經過謝美妙新建的民宿恬螢居,在學者的引領下,她才知道原來在一百多年前有一位英國的攝影師約翰.湯姆生曾經來過此地,原來自己正與這位攝影師踩踏在溪畔的同一片土地上。
尤其是對照著一百多年前的老照片,重新在溪畔找到相同的角度、相同的山形地貌,謝美妙才更加理解其實大自然一直都沒有變, 變的是人。
或許正因為愈了解愈著迷,愈著迷也就愈投入,謝美妙目前擔任社區理事長,在屏科大教授陳美惠團隊的協助下,與附近社區積極串連,她們不但學習盤點社區資源,同時也學習解說,百年前約翰湯姆生的路線加上平埔族公廨、民俗植物探訪等,已形成一條知識含量豐富的旅遊路線。
雖然歷經八八風災,真的被大水嚇到了,但是這一回重回六龜,她反而有機會更了解荖濃溪,她說,平常時日,荖濃溪還是涓涓細流的美麗溪流,但發威的時候,立刻就會露出六親不認的瘋狂嘴臉,人類對大自然僅須「順著毛摸」,切不可「逆」。
家庭農園 紫斑蝶來歸
荖濃里涵蓋荖濃里包含水冬瓜、蠻仔埔、下荖濃、頂荖濃、直瀨、田營底等舊部落,謝美妙的民宿取名「恬瑩居」正有呼應舊部落的意思,由於這裡距離南橫路很近,是西往甲仙、東往寶來的必經之地,加上距離藤枝國家森林遊樂區只有幾公里路,恬瑩居正是尋幽訪勝之人的最佳中繼站。
近年除了協助社區發展生態旅遊路線外,恬瑩居也逐漸成為豐富多樣的家庭農園,很多遊客幾乎是從停車開始,就被滿園的紫斑蝶吸引,而開始一路追問到底是施了什麼法寶,能讓紫斑蝶來歸?
「我沒有打電話叫牠們來哦!牠們都是自己來的」,謝美妙的幽默其實點出了恬瑩居最自豪之處,購地之初,這裡是一大片的芒果園,歷經幾年調整,園子裡已慢慢調整出謝美妙想要的樣子,停車場旁特別種了一排蜜源植物高仕佛澤蘭,紫斑蝶自然就來了。
還有滿園的水果,包括香蕉、木瓜、芒果等,「就分給鳥兒吃吧」!園子裡還特別設置了鳥屋,專門歡迎各路的鳥客人;還有當年被洪水沖走的一千棵咖啡樹,她在這裡又種了十多棵,她說自己並不想再來一千棵,只是為自己的過往留個念想,另外她還種了多種山茶,儼然有個小茶園,她形容「一心二葉之間有著六龜特有的山氣,這個味道一定要留著」。漫步在自己的小小農園裡,回想自己從教室到農園,從台北三重到高雄、再到六龜的大半人生,謝美妙總會向來訪的朋友介紹:「這裡的山太黏人了,已經走不開了。」
謝美妙的家庭農園就位於民宿旁,佔地七分,植物到底有多少樣,她自己也沒有清點過,但是清晨黃昏在這裡走一圈,就會有眾多鳥兒輪流相伴,如果季節到了,就會換上紫斑蝶來回穿梭,一直到這一刻,她才確定,豐盛如大自然,一直都在。
更確定的是,在莫拉克遠離十五年之後,她多年前勾勒的那個退休夢,終於回來了。
統籌企劃:陳美惠,文字及照片:翁禎霞
教育部USR計畫「里山根經濟2.0- 林下經濟、生態旅遊的聯盟發展與農林地碳匯人才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