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街的百年故事
來到六龜山城,如果錯過了老街,就像錯過六龜最繁華的一段歷史,在這裡,原住民走過、日本人走過、平埔族人、客家人、外省老兵都走過,歷史走出了一條街,而且在三百年後,依然是山城裡最重要的一塊人文拼圖。
「以前這裡有飯店、旅社、還有戲院,就連小小麵店的生意都很好」,75歲的羅洪月瑛從年輕時嫁到六龜,就一直住在老街上,她的故事彷彿就是老街的鮮活註腳;她最記得開墾南橫的榮民只要一休假,就會帶著鍋碗瓢盆的家當往六龜老街來,他們在臺灣沒有家,走到哪裡,全身的家當就到哪裡,即使休假,誰也不想錯過山城的繁華時光。
產業興衰與族群匯聚
日治時期,樟樹密集的六龜一直是重要的採樟據點,許多北部的客家人因為採樟而來到六龜,當時的山城儘管偏遠,卻是人聲鼎沸;戰後,採樟迅速沒落,但伐木跟著興盛,六龜一樣吸引各族群聚集,多種語言在這裡輪流登場。
老街上住了許多來自北部的客家人,還有來自寶山、桃源的原住民會來此交易,後來榮民被派來此開闢南橫,各省方語跟著多了起來,羅洪月英的夫家在老街上開過麵店、車行,「當時做生意的人,為了和各族群打交道,什麼話都要會講一點」,對於當年老街的興旺,羅洪月英記得特別清楚。
流金歲月 繁華記憶
羅洪月英原是高雄市人,當年的夢想是當金馬號小姐,後來沒考上,她還是去當了遊覽車小姐,她記得經常帶遊客到六龜旅遊,六龜老街、六龜吊橋、還有溪畔的石龜景點,在當年就已經是觀光勝地。
六龜老街當時有兩家有名的飯店(餐廳),分別是新晉春飯店、龍興大飯店,太平街上則有兩家戲院, 另華南街上則有日治時期由日本人經營的旅館─池田屋,當年因採樟管控,六龜會有大量日本人進出,池田屋主要做為接待外來日人、軍隊駐防或供日警住宿之用,不過二戰結束後,池田屋的產權多次移轉,1959年轉賣給高雄客運做為六龜車站。
但不管做為旅館或做為車站,那一帶連接著1912年開設的「洪稛源商號」,那是日治時期的蕃物產交易所,車站、旅館、餐廳、戲院等據點均由此延伸,慢慢構成了老街榮景。
羅洪月英記得,當年街上還有幾間以硬床板、大通舖為標配的「販仔間」,專門提供來老街交易的榮民或農民打尖住宿用,山上來的、外地來的,有錢的、沒錢的、賣茶的、擔布的,都以六龜老街為重要的交易場所,這樣的人氣熱度,一直到民國70年代以後,伐木不再,老街才逐漸黯淡了下來。
循著時光 看見老街新意
不過隨著時光流轉,老街風華終究會勾動人們的記憶,高雄市政府近年力推「六龜之心」山城再造計畫,陸續完成「池田屋」、「洪稛源商號」古厝修復;八八水災之後,羅洪月英領軍的清淨家園協會也加入改造社區,公私部門開始以不同的方式,想要找回老街的繁華年代。
其中「洪稇源商號」位於老街醒目的轉角位置,2017年高雄市政府以「六龜之心街區改造計畫」整建,這幢老宅終於再現風華,根據市府的資料,老街上的「洪稇源」當年是稇源商店六龜支店,曾為雜貨行、蕃產交易所,提供山產、食鹽、紡織等日常用品買賣,如今轉型為咖啡館,成為地方創作的據點,2021年列為高雄市歷史建築。
轉角紅磚房的建築上,深深烙印著「洪稇源」三個字,「稇」字在當年解釋為牛車裝滿的意思,而今看來更像是「綑」,重新綑繫著所有老街的記憶與能量,也像是提醒廿一世紀走訪老街的旅人,六龜的故事該從這裡說起。
另一座重新被看見的建築則是池田屋,這裡曾於1959年被改為高雄客連六龜站,不但肩負六龜、茂林、桃源等地聯外交通的轉運樞紐,也成為當地人重要的記憶匯聚點,許多六龜人外出打拚的故事就是以車站為起點。
由於池田屋是ㄇ字型結構,廂房內裝和設備保留完整,是難得一見的日式旅社型式建築,經高雄市政府整修後,池田屋恢復往日日式房舍的樣貌,但仍刻意重建了候車月台,斑駁的售票口還是保留在入口處,像一扇記憶的窗口,讓人想起某年某日要去遠方的車票。目前池田屋已登錄為歷史建築,定位為六龜故事館,仍繼續以展覽連結著過去、現在與未來。
而羅洪月英在老街的另一頭,則是以清淨家園協會結集了地方的力量,重回對老街的關注,協會不但結合小農共同種植有機薑黃,並在老街上協助販售六龜小農的產品。
在老街住了半世紀,羅洪月英是看過老街興衰的見證人,要是遇到她,她總能娓娓道來六龜的故事及老街風華,在月英姐的腦海裡,始終有一張六龜老街的地圖,透過味道及故事的串連,地圖裡的人、事、物愈來愈鮮活,她希望六龜的故事能一棒又一棒地寫下去,再走過下一個百年。
走過百年的太和堂
走逛老街的人,一定都會在太和堂中藥房前拍一張照片,然後會從門口的匾額「太和堂藥房」開始推敲太和堂的歲數,匾額上記錄的時間是「民國六十七年四月」,還有「開業六十週年」的字樣,換算時間,太和堂早於民國七年就已在此開業,走過百年的老時鐘、老藥櫃、老木門都還在,家傳的銅算盤依然自在地躺在櫃檯上,計算著百年的歲月及人事,三萬多個日子,也不過彈指之間罷了。
太和堂第二代媳婦鄧張美月嫁到六龜已逾半世紀,她最記得當年的老街上有百貨行、西藥房、還有兩家中藥房,那時上門買藥的民眾多,她也是在櫃檯邊慢慢學起, 不但得學習認識藥材、還得熟悉櫃檯後方中藥抽屜的排列,她說,中藥房的一切規劃都出自她公公鄧別生之手,每個抽屜拉開有十二小格,有的二兩為一格,有的四兩為一格,每一小格置放一種藥材,如何在短時間精準找到需要的藥材,鄧張美月笑著說「時間久了,自然熟能生巧」。
現在到中藥行包藥的人雖然少了,但是老街再造後,中藥房卻成了老街記憶的重要據點,和「洪棞源」、「池田屋」一樣,成為老街上不可缺少的一塊拼圖;而且在遊客的簇擁下,中藥房近年開始賣起了烏梅汁、茶葉蛋、還有草仔粿,甚至還有滷肉專用的滷肉包;鄧張美月說,這些附加產品都是因應新一代遊客而生產,但太和堂出品就更有底氣,搭配熬煮的材料更講究,「烏梅汁就是口感獨具,被客人追著賣才推出的」。
不過太和堂的百年氣質一直都在,烏梅汁的甘甜就是特別餘韻,茶葉蛋的茶香也格外濃郁,像是武功高強的人,即使是小試身手,也絲毫不馬虎;還有店裡的老時鐘、老藥櫃、搗藥的杵臼、銅算盤,總讓人忍不住要按下快門,希望仔細收藏那經過百年淘洗的風景,日日年年。
甘甜滋味 清甘堂和柑仔店
走老街最需要味道引領,清甘堂的豆沙餅即是這一路上最特別的一味,雖然目前沒有店面,只接受預約,但是清甘堂一直是六龜老街的一頁故事,重要場合,印著清甘堂紅印章的豆沙餅絕對是必要一味。
清甘堂餻餅舖是第三代老闆蔡明進的祖父蔡清烈一手創立,蔡清烈年輕時赴日學習製作傳統糕餅,回國後發現六龜外來人口聚集,很多人來此創業,於是他也帶著手藝前來打天下,並以自己名字的「清」加上日式餻餅的甜「甘」滋味,創立「清甘堂」,逐步在六龜站穩腳步。
歷經三代焠煉,清甘堂以「豆沙餅」最為有名,其中又以紅、黃、白豆沙與綠豆椪為主要產品,古早味不黏牙的口感,樸實的外觀、紮實的香甜,其實最適合搭配六龜原生的山茶,可能是配茶生甘味,甘味又生茶香,清甘堂的豆沙餅即使少了展示門面,還是讓人回味再三。
近年清甘堂頂下了旁邊的古早味柑仔店,兼賣生活雜貨,復古的磚牆店面,牆邊還掛著綠色公共電話,牆色是復古的、陳列架是復古的,泡麵、飲料卻是現代的,展現著現代柑仔店的衝突美感,每一個顧客上門彷彿都能說上一段自己的柑仔店故事,難怪常有遊客來拍照,或特別買瓶「涼水」體驗一下這瞬間的古早時光,想像過去街上孩子來柑仔店買「糖甘仔」的畫面,或者隔壁「清甘堂」豆沙餅剛出爐的香味,會隨風飄進了柑仔店、再飄到老街上,這般甜味的記憶,多少人要循味而來啊!
時光慢 老街慢 慢一下何妨
詩人木心曾寫下:「從前日色過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來到六龜老街,有那麼幾分鐘,會以為走進了木心的「從前慢」裡,這裡最適合以一種老街的慢速度,慢慢踱步體驗大約七百公尺長的百年歲月。
街上除了老店舖,還有六龜國小、六龜新光知識館、圖書館六龜分館,其中新光知識館是2009年莫拉克災後,新光金控募集員工捐助為學校興建的多功能圖書館,也是老街走入廿一世紀後留下的新記憶。
再往前走過「永光行」、「保生齒模」的老招牌,恍忽之間像是早期電影的場景,那也是最貼近六龜人生活的一部份;永光行是早期的雜貨店,日常生活所需,在這裡都買得到,而來老街交易的各路人馬也通常會來永光街補貨,高雄市荖濃溪環境藝術促進會理事長林文智近年努力蒐集採樟及伐木的工具,有些鋸子就是在永光行找到的寶貝。
既然來到老街,何妨慢一點,慢一點才可以和月英姐聊聊天,才可以到太和堂買瓶烏梅汁,再到柑仔店採買,也許還會遇到街上的書局開門,探一探老街上的書局生存法則,或到池田屋尋找車站的售票口、或到洪稇源喝杯咖啡,一家串連一家,那是老街特有的時光風景。
從日本時代迄今,六龜老街連接著不同年代的昌盛與繁華,如果老街就是通往上個世紀的時光機,你最想回到哪個年代呢?
統籌企劃:陳美惠,文字及照片:翁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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